我跟你講喔，這幾天我在滑那個號稱全台最大的柴犬社團，看著看著差點以為自己在看《龍之家族》或者什麼都鐸王朝的宮廷劇。這群柴犬爸媽聚在一起，那個火藥味之濃烈，真的，如果今天有人站出來說要辦一場「大和民族榮光·柴犬血統封爵大典」，我敢保證那場面絕對比歐洲皇室為了爭奪繼承權打百年戰爭還精彩。
你點開那些貼文，隨便一張柴犬在公園發呆的照片下面，留言區簡直是地雷區。有人會先起個頭說：「哇，這顏色好深，真漂亮！」接著下面一定會出現一個血統糾察隊，推著眼鏡（假設他在螢幕後面有推眼鏡）幽幽地來一句：「這顏色太紅了啦，有點像狐狸，是不是混到秋田了？我家的那個才是正宗赤柴，是有證書的。」你看，戰爭就這樣開始了。在這些人眼裡，柴犬不是狗，是某種行動的日本文化遺產，只要你的狗耳朵開了一點點、尾巴捲的角度少了五度、或者白毛的部分多往喉嚨竄了兩公分，你家主子在他們眼裡大概就是個「偽物」。
這件事最瞎的地方在於，大家都在追求那個所謂的「KCT（畜犬協會）認證」或者什麼日本傳過來的血統證明書。我跟你講，那張紙在社團裡的威力簡直跟教宗頒發的贖罪券沒兩樣。你有紙，你說話就有底氣，你家狗隨便在客廳排便，那都叫「貴族的宣洩」；你沒那張紙，就算你家柴犬會背唐詩三百首，在那些血統教徒眼中，也只是個「長得像柴犬的米克斯」。
我之前聽說過一個更誇張的，假設真的有這麼一個封爵大典，我猜現場一定會發生這種事：有個會長級的人物，穿著和服，手裡拿著遊標卡尺，在那裡量每一隻狗的眼距。然後旁邊會有另一派人馬跳出來抗議，說：「不對！這一支系在昭和年代曾經跟山陰柴混過，血統不純，頂多只能封個男爵！」然後原本的飼主就會氣到當場翻臉，說他家祖宗十八代都是從日本某個神祕深山裡的老師傅那裡求來的。這種對純度近乎病態的執著，有時候讓我懷疑我們是不是活在 19 世紀的優生學實驗室裡。
而且這還會衍生出一種很奇妙的鄙視鏈。養黑柴的覺得自己最高貴，因為黑柴的「裏白」要長得勻稱、像個完美的蝴蝶結簡直是神蹟，他們看赤柴就像看平民；然後養白柴的就更慘了，在某些極端血統論者眼裡，白柴根本就是「失格」的產物，連進大典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門口幫忙發傳單。我就看過一個白柴媽在社團裡發了一張主子笑到裂開的照片，結果下面有人留言：「白柴在比賽中是不被承認的喔，建議不要推廣。」我當時看到這句真的噴笑，人家只是發個照片，你搞得像是在審查聯合國席位一樣，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聽說有些比賽派系真的會因為這種事私下搞小動作，互相檢舉對方的狗有隱睪或者剪過耳毛。
這種「血統政治」玩到最後，其實跟狗已經沒關係了，純粹是人類的虛榮心在作怪。大家都在比誰的狗更像那張標準範本上的插畫。我認識一個朋友，他為了讓他家柴犬看起來「更正宗」，每天在那邊研究各種增色飼料，還跑去學什麼日系美容剪法，搞得比他自己去相親還緊張。我跟他說，你家這隻不管是公爵還是平民，牠還不是一樣會在你出門的時候把沙發咬爛？他竟然一臉嚴肅地跟我說：「你不懂，這是品格問題，正宗的柴犬咬沙發是有層次感的。」你看，這就是中毒太深的症狀。
最扯的是，這種血統戰爭還會延燒到「性格」上。如果你家柴犬很親人、會搖尾巴、看到路人就翻肚皮，這群血統衛道士又會出來感嘆了：「哎呀，這狗太沒個性了，柴犬就是要那種『拒否』的靈魂，要那種對人類不屑一顧的武士精神，你這隻一定是血統裡混到了黃金獵犬的基因。」我真的信了你的鬼，難道現在養狗還要先送牠去讀武士道精神嗎？假設真的有個封爵委員會，他們大概會把那些不愛回家、愛在路上跟主人對峙的柴犬封為「首席大將軍」，因為牠們完美體現了「我就是不聽話」的純正血統。
話說回來，這種現象也不是只有柴犬社團有，只是柴犬那種帶著日本色彩的背景，特別容易讓台灣的飼主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考據癖。大家爭著當「專業人士」，爭著證明自己比隔壁老王更懂什麼叫「枯淡之美」。我有時候在寵物展看到那些穿著整齊、眼神犀利的育犬家，在評選區低頭私語，我都覺得他們不是在選狗，是在選下一任的幕府將軍。
你信不信，如果明天日本那邊改了標準，說柴犬的尾巴其實應該是直的才算正宗，這群人絕對會連夜去幫自家的狗拉直尾巴，然後在社團裡發長文痛斥那些捲尾巴的都是異端。這種人類自嗨的政治遊戲，其實挺療癒的，看著一群成年人為了狗狗臉上的兩塊白毛位置吵到要退群組、互刪好友，你就會覺得，比起柴犬，人類這種生物真的荒唐多了。
我那天還看到有人在討論，說他家柴犬的血統書上，曾祖父是日本某屆大賽的冠軍，所以他覺得他家狗的叫聲聽起來都有種京都的禪意。我心裡想說，那不就是狗吠嗎？難道還能吠出一首俳句來？但這就是這個圈子的樂趣所在，大家都在編織一個關於「純粹」的夢。在這個夢裡，每一隻柴犬都是落難的貴族，而我們這些奴才只是負責幫牠們找回昔日的榮光。至於狗本身在想什麼？牠可能只是在想，這群人類到底什麼時候才要給飯吃，還有，那個自稱是牠「血統守護者」的主人，能不能先把剛才噴在牠身上的所謂「增色精華液」給洗掉。
這種事看多了，真的會覺得那些在狗公園裡追著球跑、血統不明、甚至長得有點歪七扭八的米克斯幸福多了。牠們不用承擔什麼振興家族的重任，也不用擔心自己的毛色會不會影響主人的社交地位。但在柴犬社團的世界裡，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競賽，每個人都想證明自己手裡牽的那條繩子，另一端繫著的是最接近神話的生物。封爵大典什麼的，其實每天都在那些鍵盤留言區上演，只是沒人穿披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