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點診間門鈴響起，通常是那種焦急得快哭出來的飼主，抱著一隻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吉娃娃衝進來，嘴裡喊著是不是中毒還是發燒。我接過那隻小東西，體溫正常，心跳雖然快但沒到危險程度，把牠放在診台上一放，牠抖得更厲害了，瞪大那雙水汪汪又有點凸的大眼睛看著我，彷彿下一秒就要跟我同歸於盡。這種場景我一個禮拜至少能見到三次，很多飼主總覺得是不是家裡空調開太冷，或者這孩子天生就體質虛寒，其實這根本不是溫度控制的問題，而是牠們那組基因裡刻好的警報系統，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調得太敏感了。
我們得先說清楚，吉娃娃的顫抖和那種失溫後的寒戰完全是兩碼事。寒戰是為了產生熱量，肌肉會出現節奏性的收縮，那是一種生存機制；但吉娃娃這種抖，更像是牠們的中樞神經系統隨時都處於一種「戰鬥或逃跑」的待命狀態。這種品種在基因工程或是長期的人工選育過程中，並沒有刻意去篩選掉那種過度神經質的特徵，反而是在追求小巧體型的過程中，無意間保留了極度活躍的交感神經通路。你看那些被篩選出來的吉娃娃，牠們的交感神經末梢對於環境壓力的反應速度，遠比一隻黃金獵犬要快得多，這是一種生理上的硬體限制。當一隻吉娃娃感覺到一丁點的不確定性，那組神經線路就會像觸發了連鎖反應一樣，讓牠的肌肉張力隨之提高，表現出來的動作就是這種細碎的、高頻率的抖動。
這讓我想起上個月那隻七歲大的母吉娃娃，主人堅持要給牠穿上三層毛衣，結果我檢查時發現牠皮膚都快悶出疹子了，但牠依然抖個不停。事實上，這種顫抖有一半以上的原因來自於行為學上的壓力反應。這品種的小腦袋瓜裡對於領地安全感的要求非常極致，稍微大一點的聲音、一個陌生的腳步聲，甚至是你剛剛講話的音量提高了一個分貝，都會成為牠們啟動這套顫抖機制的開關。與其說牠們是因為冷，不如說牠們是因為焦慮。那種焦慮並不是病態的心理疾病，而是牠們品種特有的、對於周遭環境變動的高度警戒。很多時候飼主越是表現得緊張，抱著牠們一直安撫，這隻小傢伙就越覺得：「你看，連人類都覺得有危險，那我更要抖得厲害一點來表示我正在防禦。」這是一種惡性循環的放大效應。
我也見過不少剛接手吉娃娃的新手飼主，為了這種抖動熬夜查遍了各種內分泌失調或者低血糖的資料，最後整個人瘦了一圈，跑來找我時帶著兩個黑眼圈，問我是不是要去照個超音波檢查一下神經系統。說實話，如果牠吃得好、睡得香、排便正常，眼睛亮晶晶的，這種偶發性的抖動真的沒什麼好折騰的。牠們的這種生理結構，決定了牠們注定比大型犬擁有更頻繁的神經放電表現。這不是什麼需要治療的疾病，這就是吉娃娃的一種生活標籤。很多飼主總試圖用各種外在手段去平復這種抖動，像是補鈣、買昂貴的鎮靜草本噴霧，甚至是給牠們戴上厚重的護頸，其實這些都只是在安慰飼主自己不安的心而已。
與其花時間去糾結那一陣又一陣的顫抖，不如多花點時間觀察牠們在什麼時候抖得最兇。是看到郵差經過的時候？還是你回家開門的那一剎那？通常只要你轉移牠的注意力，或者改變一個牠們覺得更安全的物理位置，那種頻率就會下降。但你別指望牠會完全停止，因為那組敏感的交感神經就是牠們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人類緊張時會手心出汗一樣，這不是能隨意開關的按鈕。下次當你的吉娃娃又在半夜抖得像個不安分的震動器時，先把手放到牠的心窩處，感受一下那跳動的頻率是否規律，只要牠的食慾和精神沒問題，就讓牠抖吧。那是牠們用來釋放內在壓力的一種方式，如果你硬要強制牠停下來，反而是在挑戰牠那脆弱的神經防線，最後倒楣的可能還是你自己手上的那幾道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