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獸醫朋友在診所後門抽菸，一臉無奈地跟我說，他剛幫一隻陪了主人十七年的老瑪爾濟斯送走，結果轉頭看到主人抱著一張快三千塊的「英式貴族風」寵物遺照在哭。他不是冷血，他只是覺得那張照片的畫框比畫布上的毛小孩還要重，這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我自己那隻老狗走的時候，我也差點手滑刷了一套五千塊的追思禮盒，當時腦袋是真的亂。但等我冷靜下來，翻開那份產品說明書，再用我那鑽研飼料成本的壞習慣算了一下，我發現這哪是在紀念生命，這根本是在替當地的裝潢五金業貢獻 GDP。
那張所謂的維多利亞式寵物遺照，說穿了就是一張噴墨影印紙，套個現成的修圖濾鏡，把妳家那隻原本毛茸茸、流著哈喇子的土狗，硬生生套上一件大英帝國軍官的紅制服。這種濾鏡在手機 App 上不用三秒就能生成，成本幾乎是零。剩下的那三千塊去了哪裡？答案是那個看起來厚重、實際上是高密度樹脂噴漆的鍍金畫框。我在淘寶跟幾家東南亞代工廠的報價單上看過，這種量產畫框，批發價折合台幣大概不到一百五十塊，如果加上那層號稱「抗紫外線」的壓克力板，總硬體成本不會超過三百塊。剩下的兩千七百塊，九成五都花在了那種「儀式感」的溢價上。
我們這些當飼主的，在毛小孩離開的那一刻，智商通常會下降到跟幼犬差不多。商人很清楚這一點，他們賣的不是藝術品，是贖罪券。你覺得少花這三千塊就是對不起牠，所以你買了一個平時連掛在客廳都嫌俗氣的鍍金框。我朋友老婆養的那隻長毛臘腸，去年不在了，她也去訂了一組。那張照片裡的臘腸狗穿著蓬蓬裙，背景是虛擬的凡爾賽宮，我看著那張照片，只覺得荒謬。那隻臘腸生前最愛的是在泥巴地裡打滾，最討厭的就是穿衣服，結果牠留給這世界最後的形象，竟然是一身牠這輩子最排斥的偽裝，還被鎖在一個冷冰冰的樹脂框裡。
這讓我想起寵物保健品市場的那些套路。我前陣子研究某牌號稱「分子級修復」的皮毛亮麗粉，一罐賣一千八，拆開看成分表，主要成分是卵磷脂跟魚油粉，裡面最重要的 Omega-3 含量甚至不到 5%。算一算，我直接去藥局買人用的深海魚油剪開拌飯，有效劑量還高出三倍，價格只要五分之一。為什麼我們願意買？因為包裝上有個穿白大褂的帥哥醫生，還有幾句聽起來很玄的「修復基因鏈」。寵物遺照也是一樣，他們利用你那一刻的脆弱，把廉價的工業製品包裝成「永恆的尊榮」。
我有個獸醫前輩常說，很多飼主在毛小孩生前省吃儉用，飼料買那種一公斤不到一百塊、穀物填料占了六成、蛋白質來源不明的廉價貨，導致貓狗到了七、八歲腎臟指標就開始紅字。等到真的要離開了，才願意掏出幾萬塊做那些無謂的急救，或者買個幾千塊的華麗遺照。這數字算起來很諷刺。如果把買那張鍍金畫框的三千塊，平攤到毛小孩生命中的每一天，每天多花個十塊錢，就能換成含肉量高出 20% 的優質凍乾。那才是真正能讓牠多陪你幾年的東西，而不是死後掛在牆上招灰塵的樹脂噴漆。
更別提那些所謂的「大師手工修圖」。現在 AI 繪圖技術強到什麼程度？只要餵進去五張你家貓的照片，不到一分鐘就能產出幾十種風格，從印象派到寫實主義隨你挑。那些標榜文創設計的店家，其實背後用的也是同一套邏輯。他們在電腦前按幾個鍵，收你一千塊的設計費，然後把檔案傳給代工廠印出來。那張畫布的質感，其實就是最普通的油畫布噴墨，墨水還是那種聞久了會頭暈的劣質溶劑。你以為你買的是一份靈魂的紀念，其實你買的是一份高毛利的印刷品。
我記得我那隻老狗不在的那晚，我坐在地板上，手裡握著牠平時最愛的那顆咬得爛爛的網球。那顆網球在寵物店買只要三十塊，上面全是牠的口水味跟磨損的痕跡。對我來說，那顆球比任何鍍金畫框都更有溫度。我後來把那顆球洗乾淨放在書架上，旁邊放了一張我隨手用手機拍的、牠在陽光下瞇著眼的照片。那張照片連相框都沒有，只是夾在書裡。但每次看到，我都能想起牠那天跑向我時，腳墊踩在草地上的聲音。
我們這群韭菜飼主，最容易被「最後一次對牠好」這句話給情緒勒索。不管是昂貴的靈位、華麗的禮服，還是這張三千塊的維多利亞式遺照，其實都是在安慰我們自己。但問題是，當我們把大把鈔票砸在這些工業複製品上時，我們其實是在稀釋那份情感的純度。那張鍍金框裡的影像，根本不是我熟悉的那隻調皮搗蛋、會偷吃襪子的笨狗，那是個被過度修飾、為了符合人類審美而被製造出來的商品。
如果你真的有那三千塊沒處花，我真的建議你去捐給那些還在收容所等家的老狗，或者買幾罐真正好的罐頭，分給家門口的那隻流浪貓。這比把錢送給那些利用悲傷賺錢的商人要有意義得多。我獸醫朋友那天跟我聊完，把菸頭熄了，跟我說他最怕看到的不是飼主哭，而是飼主在哭完之後，為了支付那些昂貴的周邊產品，反而開始抱怨動物醫院的檢查費太貴。這就是現實。我們往往願意為了「看得見的體面」付費，卻不願意為了「看不見的健康」投資。
那張掛在牆上的畫，金漆遲早會剝落，樹脂也會脆化。等過了五年、十年，你再看著那張穿著軍官制服的寵物遺照，你可能都快想不起牠真實的樣子了。你記住的是那個華麗的畫框，還是牠躲在沙發底下的那個眼神？如果一張影印紙加上一百五十塊的畫框就能代表這十七年的感情，那這份感情未免也太廉價了。我們不需要用三千塊去買一個廉價的幻象，來證明我們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