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所謂的犬隻智商排名，我看著就覺得好笑。記得前陣子跟我那個當獸醫的朋友喝啤酒，他剛好處理完一個邊境牧羊犬強迫症發作的案例，那天晚上他邊拆著某個幾千塊的機能零食袋子，邊跟我抱怨這些排名根本就是給飼主製造焦慮的工具。在那些大眾眼裡的智商排行榜上，邊牧通常穩坐第一，可我們這些在醫院跟診間打滾這麼多年的人心裡都清楚，那是因為這些狗天生對刺激敏感，對指令反應速度快，說好聽點是聰明，說難聽點，就是牠們根本沒辦法讓自己的大腦停下來。
如果我們把門診裡的行為案例攤開來看，那根本不是智商問題，而是品種特化帶來的代價。我有次去朋友的診所幫忙，那天下午三個小時內接了五例不同品種的看診，我就盯著那幾個飼主的帳單看。那隻價格溢價高達八成的名門法鬥，花了飼主十幾萬，進門那一刻就在氣喘吁吁，心臟超音波一掃，心瓣膜的問題明顯得像是寫在報告上的判決書。你花錢買的是基因，但買到的其實是特定品種的物理缺陷，當你為了追求那種所謂的聰明或特定外型，你是在跟大自然的演化規則對賭。邊牧為了那種反應速度，換來的是神經質的焦慮，而為了滿足人們對小型犬可愛外表的畸形審美，我們把許多犬隻的氣管壓縮得只剩下原本的幾分之一。
我們總喜歡說這品種多聰明，那品種多好訓練，但所謂的智商，不過是衡量一隻狗有多適合「人類的指令」。那些在排名中墊底的品種，很多時候不是因為笨，而是因為牠們太有主見了，牠們對你的那套獎勵機制根本沒興趣，或者說，牠們的獨立性強到不願意為了那塊乾燥肉乾就賣命。我有個客戶家裡養了隻阿富汗獵犬，別人說這狗笨，我倒覺得是聰明到極點，牠從來不屑於做那種表演性質的握手，因為牠知道那是徒勞。這些犬種在基因庫裡累積的特性，遠比那份排行榜上的數字來得複雜得多，我們花大錢追求品種純度，其實是在這條基因窄路上越走越窄。
每當有人問我買這類純種狗值不值，我都想起我那隻陪了我十二年的米克斯。牠沒上過什麼智商排名，但我帶牠進森林，牠懂得避開那些有毒的植物，懂得在雷雨前預判地形。這種與生俱來的生存智慧，跟那種被人類篩選過、為了順從指令而生的智商完全是兩回事。現在寵物市場裡那種誇張的溢價，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滿足我們對特定品種特徵的執著，當我們要求狗要夠聰明、長相要夠精緻、行為要夠穩定時，我們就已經把牠們推向了醫療風險的懸崖。我在獸醫朋友的診療紀錄上看過太多案例，有些所謂的遺傳疾病，其實早在這些品種被標上高價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出廠預設值了，這帳單最後轉嫁給誰，我們心裡都有數。這場以名門血統為名的博弈，說到底，我們才是那個被養在籠子裡的韭菜，還以為自己挑到了最優質的基因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