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獸醫朋友前幾天在酒吧跟我抱怨，說現在飼主真的很難伺候，帶去美容院洗個澡，要是收費超過五百就開始嫌。但我跟你說，我上禮拜才跟我常去的那間美容室老闆對帳，看完我都想幫他哭。那間店在台北市區，洗一隻十公斤左右的柴犬收七百，你以為老闆賺翻了？其實扣掉水電、房租、那些進口藥浴的耗材，最後進到美容師口袋的錢，大概也就兩百出頭。
兩百多塊是什麼概念？就是你在超商打工兩個小時多一點的薪水，但美容師要面對的是一隻可能會咬人、可能會亂動、還會全身溼答答甩你一臉水的生物。我以前也覺得洗澡不就是沖沖水、抹抹泡泡嗎？直到我家那隻柴犬三歲的時候，我心血來潮想說在家幫牠洗，結果我折騰了兩個小時，腰差點斷掉，家裡浴室弄得像水災現場，重點是那股悶在毛底下的濕臭味怎麼吹都吹不乾。後來我研究了一下，那是因為一般家用的吹風機溫度太高、風量太小，你以為乾了，其實皮膚層還是潮濕的，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自己洗完，狗反而開始長濕疹。
這就是技術門檻。專業美容室用的那台吹風機，功率基本上是兩三千瓦起跳，那種風力強到可以把皮膚表面的水珠直接噴飛，這才叫吹乾。再加上那些專門針對敏感肌的藥浴，我對過成分表，一加侖進口洗劑成本就要快三千塊，平均分攤到一隻狗身上，光是洗劑成本就佔了快五十塊。這還沒算那些除臭、除蚤、護毛的添加物。
再來說說房租。現在寵物美容店為了求客源，通常都開在轉角或是顯眼的店面，那種租金每個月隨便都是六、八萬在跳。我算過一筆帳，一間店如果只有兩個美容師，一天頂多洗八到十隻狗，這已經是極限了，因為你還要算剪指甲、清耳朵、剃腳底毛這些細活。一個月下來，營業額大概也就十五萬到十八萬。扣掉兩個人的人事成本，再扣掉水電（那台吹風機跟烘乾機真的超級耗電）、耗材、租金，老闆剩下的利潤薄得跟衛生紙一樣。
我認識一個美容師，入行五年了，手上的傷疤沒好過，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職業病，長期的彎腰和手部重複動作，讓他們這行的人平均三十歲就有肌腱炎或椎間盤突出。我問過他為什麼不漲價？他說漲個五十塊客人就要跑一半了。大家對寵物美容的認知還停留在「勞力活」，而不是「專業技術」。
更不用說某些特定品種，那真的是美容師的惡夢。像是某些混血的貴賓或是比熊，毛量多到像海綿，光是洗完吹乾就要一個半小時。如果這隻狗還很有「個性」，不配合、想咬人，美容師還得承擔被咬的風險。我朋友老婆養的那隻貓，去美容院洗澡要兩個人壓，其中一個還要穿防咬衣，這種單子接一單賠一單，因為時間成本完全划不來。
美國有些連鎖寵物店，洗澡是採分級制的，連「狗的脾氣」都要加錢。如果你家的狗會攻擊人，對不起，危險津貼加上去，一次可能要收你一百美金。但在台灣，我們好像習慣了這種廉價的服務，覺得七百塊已經是天價。其實我們付出的錢，大部分都被鋼筋水泥（租金）跟電力公司拿走了，真正提供勞務的那個人，領到的錢根本對不起他的技術。
我有時候在論壇上看到有人在討論「哪裡有便宜的洗澡」，我都想回他：你確定要便宜的嗎？當利潤被壓縮到極致，店家能省的只有兩個地方，一個是洗劑品質，用那種大桶裝、成分不明、甚至含有過量甲醛或界面活性劑的洗髮精；另一個就是縮短處理時間，毛沒吹透就送進烘乾箱，久了之後，皮膚病、過敏、耳朵發炎全部都來。到時候你帶去給獸醫看，掛號費加上藥費，隨便又是兩三千塊，這不是標準的省小錢花大錢嗎？
大家都在講什麼「寵物經濟」，聽起來好像這個產業很賺錢。但如果你把帳目攤開來看，這是一個高度勞力密集、低毛利，且極度依賴美容師體力的苦差事。我們這些當飼主的，每次看到自家毛孩洗完澡香噴噴、蓬鬆鬆地跑出來，真的不要只看那個價格標籤。那幾百塊裡面，藏著人家磨破的手繭，還有蹲在洗澡槽前腰痠背痛的代價。
我跟我那個獸醫朋友聊到最後，他感嘆說，現在有些飼主寧願花一萬塊買一個名牌推車，卻不願意每個月多花兩百塊給美容師一個合理的報酬。這就是現狀。我們把寵物當家人，卻把照顧牠們的專業人士當成廉價勞工。下次你去洗澡，如果發現那家店的環境乾淨、美容師對狗有耐心，收你七百、八百甚至一千，真的不要在那邊殺價。因為如果你是那個美容師，算完扣掉各種支出後，一小時只賺不到一百塊的技術財，你還能不能維持那樣的專業和溫柔？這才是我們該想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