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幾天在獸醫診所門口抽菸,遇到一個大哥,開著百萬名車,手裡提著個粉紅色貓籠,一臉天塌下來的樣子。他跟我抱怨說,家裡那隻布偶貓已經兩天不吃東西了,非得要吃法國產的某款皇家罐頭,換成奧地利產的連聞都不聞。他甚至懷疑罐頭包裝上的印刷顏色深淺不一樣,覺得這批貨有問題。我當時聽了差點沒笑噴,心裡想說,這大哥大概還不知道,他現在正面對一場由貓、寵物店店員以及診所櫃檯助理聯手發起的「精準定向精算政變」。
真的,這個你信不信?我聽說有些貓根本就是天生的精算師。假設真的有個「全球貓奴收割委員會」,他們的首要目標一定是這群對產地有偏執狂的飼主。你想想看,一隻貓怎麼可能分得出法國的水跟奧地利的水有什麼差別?除非那隻貓上過藍帶廚藝學校。但事實是,只要你表現出一點點焦慮,貓就會敏銳地捕捉到那個訊號——「喔,原來我只要歪個頭、退後兩步,這個人類就會去翻箱倒櫃找那個單價貴三成的東西給我吃」。
這種事情在我們這種養貓圈子裡簡直是日常政治。你以為你在餵貓,其實你在參與一場多邊貿易談判。我有個朋友在寵物百貨當店員,他跟我講過一個超瞎的事。有個熟客每次去都指名要買特定批號的飼料,說他家的貓「認批號」。後來店員發現,其實是那個飼主自己有強迫症,而貓只是看準了每次飼主糾結批號的時候,都會因為心虛而多給兩條肉泥。這就是階級鄙視鏈的底層運作:貓鄙視飼主,飼主鄙視產地,而店員在背後算著這個月的業績獎金,笑而不語。
我跟你講喔,這就像是狗公園裡那些養柴犬的媽。她們聚在一起不是在聊狗好不好教,是在聊哪家的凍乾是純手工低溫烘焙,哪家是用工業用乾燥機。如果有一隻柴犬今天突然不吃某牌的羊肉,那個媽一定會發動全群組的力量去出征廠商,說「是不是配方改了」。其實說穿了,可能只是那天隔壁桌的博美換了一條更好看的牽繩,讓這隻柴犬心生怨懟,決定用絕食來表達政治立場。
這種「飼料回饋金政變」最精彩的戰場通常在診所櫃檯。當你焦急地問助理說「為什麼牠不吃這個產地的罐頭」時,助理通常會用一種非常遺憾但專業的眼神看著你,然後從櫃檯底下掏出一罐更貴、更稀有、可能還是某個聽都沒聽過的小島生產的處方罐。你買單的那一刻,貓在籠子裡大概已經想好等一下回家要怎麼優雅地享用這頓靠演技換來的戰利品。這不是生理問題,這是心理戰。
我甚至大膽假設一下,如果真的有什麼「寵物溝通師」能翻譯出貓的心聲,內容大概會是:「那個姓王的助理前天偷塞了一個試吃包給我,那味道真帶勁,所以我現在決定要把家裡那個奧地利產的爛貨當成裝飾品。反正我只要餓個十二小時,那個拿信用卡的人類就會自動去幫我把那個試吃包的整箱版搬回來。」這就是一場完美的跨物種商業合謀。
我們這些當飼主的,有時候真的荒謬到一種境界。我們會為了罐頭裡面的含肉量跟網友吵到半夜三點,會為了某個牌子被爆出重金屬超標而集體崩潰。但你有沒有發現,那些在路邊翻垃圾袋的浪貓,每一隻都活得比家裡的布偶貓還精實?這就是政治。家貓的絕食是一種特權,是一種建立在人類罪惡感上的籌碼。你越在乎產地,你的貓就越有籌碼。
我以前也幹過這種蠢事。我家那隻貓有陣子只喝某個牌子的瓶裝水,換成過濾水牠就去抓沙發。我當時還在那邊分析是不是過濾器的濾芯該換了,還是水質硬度影響了口感。後來我才發現,單純只是因為我換水的時候會用一種「喔寶貝,這可是最好的水」的語氣跟牠講話,那種語氣讓牠覺得自己是個皇室成員。當我某天宿醉、隨便接了自來水倒進碗裡就去睡覺後,牠反而喝得比誰都開心。
這圈子裡的階級鬥爭真的很沒道理。養貓的覺得養狗的都是頭腦簡單的體力勞動者,養品種貓的覺得養米克斯的都是道德重整委員會的成員。而在這一切的中心,就是那些被標註了「限定」、「產地直送」、「職人手作」的罐頭。這些罐頭就是人類社會的縮影,我們把對生活的焦慮轉移到了貓的飯碗裡。貓也很聰明,牠們知道只要配合演戲,就能從這個充滿壓力的社會結構中獲取最大的利益。
你信不信,有些獸醫候診室裡的對話,精彩程度絕對超過任何一部政治驚悚片。一個養貴賓的貴婦跟一個養法鬥的壯漢,可以為了「到底要不要給貓吃生食」這件事在走廊上吵到差點動手。而旁邊的貓奴只會冷冷地看一眼,心裡想著:你們這些養狗的懂什麼?我家的貓現在正因為我買錯了產地的皇家罐頭,打算在家裡的真皮沙發上拉一場抗議。
這就是我熱愛觀察這一切的原因。人類在面對同類時可能還會講點邏輯,但在面對貓的時候,所有的邏輯都會自動轉化為「產地學」與「批號學」。我們甘願被櫃檯助理牽著鼻子走,甘願為了那幾趴的回饋金或贈品,去參與一場根本不存在的品質競賽。
下次如果你家貓又在那邊對著碗嘆氣,先別急著開車去寵物店。你可以試著把那個「奧地利產」的罐頭倒進一個印有「法國國旗」的碗裡,然後用一種你剛贏了樂透的語氣對牠說話。說不定這場政變,只要換個舞台就能和平落幕。當然,這只是我的瞎扯,說不定你家那隻貓真的是個味覺天才,這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