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點進急診室的都不是正常人,我是說,那種靈魂的清醒程度跟平日下午茶完全是兩回事。你那時候看到的不是社會菁英或慈祥父母,而是一群神經緊繃、隨時準備為了「我家的毛孩比你家的更命懸一線」而跟陌生人決鬥的狂戰士。上週我在那家號稱全市最貴的二十四小時獸醫院門診部,就親眼目睹了一場活生生的「痛苦權力奧運會」,那場面真的比什麼寵物展覽精彩多了。
當時候診室只有三個人,一個抱著布偶貓的貴婦,一對臉色慘白的年輕情侶提著航空箱,還有我。大家原本維持著一種虛假的文明沉默,直到那位貴婦開始頻繁地看錶,然後對著櫃檯護士大聲抱怨:「為什麼那個實習醫生還沒出來?我女兒已經兩個小時沒喝水了,她的毛色看起來很暗淡,你們知道這對布偶貓來說是多嚴重的警訊嗎?」
我跟你講,這句話就是戰爭的號角。那對年輕情侶裡的男生本來在發呆,聽到這句瞬間抬頭,眼神犀利得像剛磨好的手術刀。他冷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確保每個人都能聽到:「沒喝水?我們家這隻是從下午開始就沒排便,肚子鼓得像顆氣球,這要是阻塞會死掉的,妳那隻只是口渴吧?」
你看,這就是經典的「急診室階級政治」。在飼主的世界裡,疾病是有鄙視鏈的。外傷出血的看不起拉肚子的,呼吸困難的看不起皮膚過敏的。假設今天真的有個「急診優先權裁判所」,我猜大家會在那裡互相比拼誰的寵物更有資格插隊。貴婦顯然被冒犯了,她把背挺得筆直,開始宣讀她那隻布偶貓的血統書,彷彿在說:「我這隻貓的身價可以買下你那台代步車,牠的命當然比你那隻領養來的米克斯貴重。」這就是最荒謬的地方,人類在這種生死關頭,竟然還會不自覺地把市場價值套用在救命順序上。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這不就是一場小型的人性博覽會嗎?那對情侶開始滑手機,大聲朗讀他們在網路上查到的「貓咪急性腹痛致死率」,試圖用數據來壓制對方的「身價論」。貴婦也不甘示弱,開始打電話給她的專屬美容師抱怨,還故意開擴音,讓全候診室都知道她這隻貓每個月的保養費是多少。
這時候最有趣的角色出現了——獸醫助理。那小姑娘估計已經連續工作十二小時,眼圈黑得像熊貓,她推開門走出來的時候,眼神裡沒有半點同情,只有一種看透世俗的疲倦。她連頭都沒抬,直接喊了那對情侶的名字。貴婦當場炸裂,差點沒跳過櫃檯去抓護士的領子。她尖叫著說這不公平,她的貓快要憂鬱症了,而護士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那隻米克斯現在體溫四十度,再不處理會燒壞腦袋,您的貓……剛剛我看她在籠子裡梳毛梳得很開心?」
那一刻,候診室的空氣凝固了。這不是醫療判斷,這是直接的階級羞辱。貴婦的臉色從紅轉白,再轉成一種很奇妙的青紫色。這就是我們這些飼主的通病,我們總覺得自家的孩子是全世界最慘的,如果不被排在第一位,那就是整個醫療體系在針對我們。我甚至聽說過,有人為了讓自己的狗早點進診間,會故意在候診室大喊「牠沒氣了」,結果醫生衝出來一看,那隻狗只是在睡午覺,還順便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嚕。
這種心理攻防戰的核心,其實跟愛沒什麼關係,那是一種勝負欲。大家都想證明自己是最稱職、最心急、最願意為了寵物豁出去的家長。如果你不表現得激動一點,好像就顯得你不夠愛牠。我認識一個養法鬥的朋友,他每次去急診室都穿得像要參加葬禮一樣肅穆,還要不斷地在走廊踱步,邊走邊嘆氣,聽說這樣護士會覺得他很可憐,進而產生一種「我不先救他的狗我就不是人」的罪惡感。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那晚最後是誰贏了。我只知道當那對情侶進去診間後,貴婦坐在位置上,開始對著她那隻還在悠哉舔毛的布偶貓碎碎念,說什麼這家醫院檔次太低,下次要去那種預約制的私人會所。我坐在角落,看著飲水機冒泡的聲音,突然想到一個假設性的場景:如果急診室門口放一個拍賣機,誰出的錢多誰就先進去,這些家長會不會當場把房地產權狀都掏出來?
最瞎的是,大約過了半小時,那對情侶出來了。男生手裡提著箱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點尷尬,又有點鬆了一口氣。女生小聲地說:「早知道就不要餵牠吃那塊雞胸肉了,醫生說牠只是消化不良,排個氣就沒事了。」
你看,這就是急診室政治的終局。大家拚個你死我活,最後發現這一切荒謬得像場鬧劇。我們在這邊為了排隊順位差點演成八點檔,而診間裡的醫生可能正在對著一隻因為吃太多貓草而陷入幻覺的貓搖頭。
這讓我想起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我以前有個鄰居,養了一隻老到走不動的黃金獵犬,他每天都要帶牠去公園,然後花半小時跟每個路人解釋為什麼他的狗走路姿勢很怪。他不是在關心狗,他是在確保沒人會覺得他是一個「沒把狗照顧好」的主人。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有趣,我們對寵物的關懷裡,起碼有百分之五十是為了演給別人看的。
所以下次如果你半夜三點出現在急診室,看到有人在跟護士吵架,或者有人正用一種「我比你更慘」的眼神掃視全場,別驚訝。那不是什麼醫療糾紛,那是一場純粹的、關於誰才是這條街上最偉大飼主的尊嚴之戰。至於籠子裡那隻正打算趁主人不注意偷吃診療台上棉花棒的貓,牠大概只覺得這群人類吵死了,能不能趕快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