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點被客廳那一陣拆房子般的奔跑聲驚醒，你大概會先看一眼手機，然後開始在 Google 搜尋「貓 半夜 狂奔 瞳孔放大」。
身為一個在診間待了十幾年的獸醫，我太熟悉這種場景了。很多飼主會在這個時間點，帶著一臉驚恐、還穿著睡衣的出現在我急診室門口，懷疑自家的布偶貓或美短是不是中邪了，或是腦袋裡長了什麼奇怪的東西。我上週才剛送走一位飼主，他抱著一隻剛滿兩歲的曼赤肯，說貓咪剛才像被電到一樣，從沙發直接彈射到衣櫃頂端，接著又瘋狂繞著客廳跑了五圈，最後停下來瘋狂舔背。他問我這是不是癲癇，還是要立刻做磁振造影？
我先摸了摸那隻曼赤肯的脊椎，看著那位飼主焦慮到快哭出來的臉，我跟他說，你先把提籠放下，我們來聊聊什麼叫做真正的「貓瘋」，以及為什麼你家這隻品種貓的「瘋」，可能跟一般米克斯不太一樣。
大家常說的 Zoomies，也就是貓咪那種突如其來的神經質狂奔，在大部分米克斯身上通常只是單純的體力過剩，或者是上完廁所後的一種生理興奮感。但如果你養的是特定品種，尤其是像布偶貓、緬因貓這種體型較大，或是像曼赤肯、摺耳貓這種骨骼結構特殊的貓，半夜那種帶著點「神經質重複性」的狂奔，背後藏著的東西可能比較複雜。
我們先講最直接的生理構造。很多人迷戀摺耳貓那種下垂的耳朵或是曼赤肯那種短腿，覺得牠們跑起來扭來扭去的樣子很可愛。但從獸醫行為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可愛其實是建立在基因缺陷上的。摺耳貓的 TRPV4 基因突變，導致牠們全身的軟骨發育都不健全，這不是只有耳朵會塌，連帶著關節、脊椎都會隨著年齡增長而產生程度不一的疼痛。有些貓在半夜突然發瘋似地奔跑、跳躍，其實是因為牠那一瞬間感覺到背部或關節傳來一陣刺痛。那種感覺就像你睡覺睡到一半，小腿突然抽筋，你也會痛到想跳起來甩腳。貓不會甩腳，牠們的直覺反應就是「逃跑」，試圖逃離那個讓牠不舒服的感覺來源，所以才會看起來像是在客廳跟隱形的小偷搏鬥。
如果你觀察到你家貓咪跑完之後，會對著背部某個點瘋狂啃咬，或者皮膚在那邊不自然地抽動，這在臨床上我們常聯想到「貓感覺過敏症候群」。這不見得是什麼致命的絕症，但它反映了貓咪的神經系統正處於一種高壓或過度敏感的狀態。
特別是現在很多品種貓是為了美觀而進行極端的育種。我碰過不少布偶貓，牠們的痛覺閥值跟一般的貓不太一樣。有些布偶貓平時看起來反應遲鈍、溫順得像娃娃，但其實牠們對環境壓力的積累非常內斂。米克斯可能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哈氣躲起來，但布偶貓可能會一直忍，忍到半夜神經傳導物質失衡，才突然爆發出一陣完全不受控的狂奔。這時候你衝過去抱牠，反而可能被咬，因為牠那時大腦裡的神經迴路正處於一種「戰或逃」的混亂放電中。
這就是為什麼我常跟半夜衝進來的飼主說，你先別急著花幾萬塊去做掃描。我們先冷靜看一個指標：牠跑完之後，五分鐘內有沒有恢復正常？如果牠跑完之後，能安靜下來理毛，或者跑去喝口水、看窗外，甚至過來蹭你，那通常代表這只是一次壓力的宣洩，或是暫時性的神經敏感。
真正需要掛急診的狀況，是那種跑完之後持續性的瞳孔不等大、身體失去平衡往一邊倒，或是出現明顯的口吐白沫與肢體抽搐。那才叫癲癇，那才叫腦部病變。
很多飼主在半夜搜尋時會看到「甲狀腺機能亢進」這個詞。沒錯，老貓如果突然變得愛在半夜吵鬧、瘋跑，確實要考慮代謝問題，但那通常伴隨著體重減輕和食慾大增，不是只有「瘋跑」這一個症狀。對於那些才一兩歲的品種貓，我更傾向於請飼主去檢視家裡的環境豐富度。
我們把這些基因裡帶著獵人天性的動物關在二十幾坪的公寓裡，給牠們吃不用狩獵就能得到的飼料，還要求牠們要像玩偶一樣安靜乖巧。尤其是那些體型大的品種，牠們需要的垂直活動空間比你想像中大得多。那種半夜狂奔，有時候只是牠在抗議：我的骨骼結構需要活動，但我能跑的地方只有這五公尺長的走廊。
有一次，一位養美短的客人堅持要在凌晨兩點幫貓驗全套生化。我看著那隻在診間跳來跳去、眼神清亮得不得了的貓，再看看那位眼圈發青的飼主，我只跟他說了一句話：回去把家裡的雷射筆丟掉，換成真的羽毛逗貓棒，並在睡前陪牠玩二十分鐘，讓牠「抓到」獵物，結束那種神經性的追逐挫折感。
過了一週，他傳訊息跟我說，貓不跑了，改睡在他腳邊。
所以下次你在三點被吵醒時，先別急著抓起提籠衝出門。你可以先拿手機錄影，這對我們醫師來說，比你口頭描述「牠跑得很恐怖」要有價值一百倍。看著影片裡貓咪的肢體協調度，我就能判斷出這到底是關節疼痛誘發的逃避行為，還是單純的腦壓過高。
多數時候，你的貓只是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提醒你牠還是一隻有野性的動物，哪怕牠的品種證書上寫著多麼高貴的名字。那種基因裡對空間的渴望和骨骼帶來的細微不適，往往是 Google 搜尋不到，而急診化驗單也驗不出來的。如果你真的愛牠，比起在急診室等那份沒問題的報告，或許你更該在白天，想辦法讓牠在那幾坪大的空間裡，活得更像一隻真正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