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在公園涼亭要是看到兩群人各佔一方,眼神交鋒比《古惑仔》還要肅殺,千萬別以為他們在談什麼毒品交易,八成是在吵這頓飯要不要見血。我前幾天在常去的那區狗公園,就親眼目睹一場「生食黨」跟「飼料黨」的巔峰對決,那個場面真的精彩到我想去旁邊買桶爆米花。有個養邊境牧羊犬的姊姊,從冰袋裡掏出一塊鮮紅欲滴、甚至還帶著一點筋膜的生鹿肉時,坐在對面那個養貴賓的阿姨,那個眼神簡直像看到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肢解外星人,整個人往後縮了三吋,嘴裡嘟囔著「那有細菌吧,會生病吧」。
我跟你講喔,這種寵物圈的教派戰爭,真的比宗教改革還要硬核。生食黨的人通常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覺得自己是回歸自然的先驅,家裡的貓狗不是寵物,是縮小版的西伯利亞狼或是非洲草原獵豹。我有個朋友,為了給家裡的貓配餐,把自己搞得像個法醫,家裡冰箱打開全是夾鏈袋,標記著心臟、肝臟、帶骨肉,比例精確到公克。他跟我說這叫「生物適性飲食」,講這句話的時候,他眼底閃爍著一種神聖的光芒,彷彿他餵的不是貓,是在祭祀某種古老的森林神靈。假設真的有個什麼「全球原始飲食神教」,他大概能混個紅衣主教當當。
但最瞎扯的不是餵什麼,而是那種互相看不順眼的政治氛圍。在涼亭裡,生食黨會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餵乾糧的飼主,彷彿對方給寵物吃的是工業廢料、是裹了誘食劑的硬紙板。他們會湊過去說:「欸,妳家這隻毛色好像有點乾耶,是不是因為碳水化合物吃太多了?」這種話術殺傷力極強,簡直是直戳飼主的心窩。而飼料黨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會反擊,搬出某某權威獸醫的警告,大談沙門氏菌和寄生蟲的陰謀論,把生食描繪成一種隨時會讓家園毀滅的生化武器。
我就在那看著他們吵,心裡想說,這群人是真的在關心寵物的腸胃,還是在維護自己身為「高階飼主」的自尊心?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聽說某個貓友群組,曾經因為有個成員發了一張主食罐配生肉碎的照片,引發了一場長達四十八小時的混戰,最後管理員不得不把所有人都踢掉,直接廢群。這種事聽起來很荒謬,但發生在寵物圈就顯得很合理。這已經不是飲食選擇了,這是一種身分認同。
而且我發現,這兩種教派的人通常還有階級鄙視鏈。生食黨內部還會內鬥,分什麼「商業生食派」跟「DIY 派」。如果你是買現成配好的生食餐包,在那些親手拿鋸子鋸牛骨的硬派飼主眼裡,你頂多算個半吊子,缺乏對血肉的敬畏。而飼料黨內部也會互掐,吃低敏無穀的人看不起吃賣場大包裝的人,吃處方糧的又覺得你們這些亂餵的人都在害命。這種階級分佈比社會學教科書還要嚴密,每個人都在找一個可以踩在腳底下的目標,好讓自己在清理那些異物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個更負責任的家長。
我以前也幹過這種蠢事,有一陣子迷戀某種國外進口的冷凍乾燥生食,貴到我自己的晚餐只能吃便利商店的涼麵。每次在餵食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我正在提供最頂級享受」的錯覺,看著碗裡那些還原後的肉塊,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寵物界的米其林主廚。直到有一次,我那隻貓趁我不注意,去翻了垃圾桶裡剩下的炸雞骨頭,吃得比誰都香,我才意識到,什麼生物適性、什麼營養比例,在牠眼裡可能還不如一塊帶油煙味的垃圾。
這就是最諷刺的地方,我們在涼亭、在論壇、在社群媒體上吵得不可開交,甚至差點要跟鄰居絕交,但當事人——那些貓跟狗,牠們根本不在乎。牠們可能只覺得「主人今天心情好像很激動,是因為我沒把那塊心臟吃掉嗎」。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愛把簡單的事情政治化,連餵一頓飯都要搞出派系爭鬥。
說到這,我又想到另一個扯的事。我有個認識的網友,他為了證明生食的好處,每天在社群發他家狗的排便照片,還要配上精美排版跟光影濾鏡,試圖用「完美的形狀與顏色」來感化世人。那照片拍得比很多人的網美餐點還精緻,我每次滑到都想檢舉,但又忍不住想看他今天還能編出什麼形容詞。這種行為在旁人眼裡絕對是瘋了,但在那個圈子裡,這叫「健康監控數據」。
假設哪天地球真的毀滅了,外星人來考古,看到我們留下的這些網路紀錄,他們大概會覺得二十一世紀的人類是一群為了寵物的碗裡該放乾的還是濕的,可以發動內戰的奇葩物種。那些在涼亭裡爭論細菌與消化酶的人,其實求的不是一個科學解答,他們求的是一種「我比你更懂我家的狗」的掌控感。
所以下次你在公園看到有人在推廣生食的奧妙,或者有人在捍衛飼料的尊嚴,別急著加入戰局。你就坐在旁邊,看著那些狗一邊聽著主人吵架,一邊在草地上互相聞屁股,那才是真正的「回歸自然」。畢竟在動物的世界裡,能吃進肚子裡的都是好東西,只有人類才會為了「怎麼吃才顯得我專業」而煩惱到睡不著覺。這種人類觀察比什麼寵物展都有趣多了,真的,這才是這場大亂鬥裡最精華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