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我獸醫朋友在診所後門抽菸，剛好碰上來收毛孩遺體的物流車。他看著那台塞滿冰櫃的冷凍車跟我抱怨，說現在飼主真的很捨得花錢，但錢到底花在哪裡，恐怕連業者自己都不敢講太細。我們那天在熱炒店算了一整個晚上，把瓦斯費、電費、折舊跟人工成本全部攤開來，那個數字真的會讓很多以為「貴就是好」的飼主心臟漏跳半拍。
很多人覺得集體火化收個兩三千塊是公道價，畢竟還要幫忙載走、還要處理後事。但我自己養貓養狗十幾年，經手的毛孩也不下五隻，每次看那種「集體處理」的收費表心裡都在滴血。我們先撇開感性不談，用純粹的熱力學跟成本控除來算這筆帳。目前市面上主流的寵物專用火化爐，如果是那種一次可以塞進五十公斤到八十公斤級距的進口爐體，燒一趟下來的瓦斯成本，其實低到你會想哭。
具體來說，燃燒一公斤的有機組織，平均需要的液化石油氣大概在零點八到一點二公升之間。這還是在單獨火化的情況下，因為爐內升溫需要時間，熱能損耗很大。但集體火化不一樣，它是把幾十隻毛孩像疊羅漢一樣放進去，這在熱力學上叫「熱質效應」，簡單說就是燒一隻大的跟燒十隻小的，瓦斯用量完全不成正比。我那個獸醫朋友帶我去參觀過幾家配合的業者，那些爐子點火一次，溫度拉到八百五十度以上，其實只需要消耗約十五到二十公斤的瓦斯。
換算成台幣，那一桶瓦斯才多少錢？如果一趟集體火化裡面有二十隻貓跟五隻中型犬，總重量假設是一百公斤，瓦斯成本攤提到每隻貓身上，可能連五十塊台幣都不到。就算加上二次燃燒室為了環保排放必須多燒的瓦斯，單隻成本要超過一百塊真的很難。所以你付出的那三千塊，瓦斯費連零頭都算不上，剩下的兩千九百塊跑去哪了？
除了兩成是給獸醫院的轉介佣金，這在業界早就是公開的祕密，剩下的全是物流、人力跟那座爐子的折舊費。很多飼主會覺得「集體火化」很隨便，但我反而覺得最諷刺的是，這種模式才是業者利潤最高的地方。單獨火化雖然收費五千到八千，但爐子空燒的損耗大，還要預約時間，還要陪飼主哭一場，那是賣服務。集體火化是純粹的工業製程，一趟燒下來，毛利高達七成以上。
我有次問業者，為什麼不能收便宜點？他笑笑地跟我說，收五百塊你敢讓你家孩子來嗎？你會覺得我們是隨便丟到後山。這就是現在寵物殯葬業的邏輯，他們賣的不是熱能，是「罪惡感抵扣券」。當你沒錢或沒時間幫毛孩辦一場完整的單獨葬禮時，那三千塊就是用來買一個「我至少沒把牠當垃圾丟掉」的心理慰藉。
去年我有一隻養了十四年的米克斯不在了，我選擇自己開車送去火化場。在那裡等的時候，我看到一台標榜「高科技環保集體火化」的車載著幾十個袋子進場。那些袋子被工作人員熟練地堆進去，爐門一關，火噴出來的聲音非常低沉。那一刻我腦袋裡浮現的不是什麼彩虹橋，而是那個燃燒噴嘴的流量計。每一隻被推進去的貓狗，對設備來說就是幾公斤的生物質燃料。
很多人在論壇上吵說，哪一家的集體火化比較有尊嚴，還有人在比哪家的禮堂比較漂亮。這其實跟買飼料看包裝上的漂亮照片一樣。你買的那包五公斤兩千塊的飼料，裡面可能有一半的成本在行銷跟包裝盒，剩下的才是蛋白質。火化也是，你付的三千塊裡，只有那五十塊是真的在燃燒。
這讓我想起美國那邊有些比較激進的生食派飼主，他們甚至在推廣「自然分解」，因為他們覺得把毛孩變成灰燼，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能源浪費。雖然在我們這裡這不太可能成氣候，但看過數據後，你真的很難再用同樣的眼神去看那張粉紅色的集體火化收費單。
之前我隔壁鄰居養的黃金獵犬走了，他哭得跟什麼一樣，最後選了最貴的集體火化方案，還加購了什麼集體誦經。他跟我說，他覺得那家公司很有愛心，會把骨灰撒在漂亮的園區。我聽了只能苦笑，沒跟他說實話。因為我知道在那種高溫集體燃燒下，二十幾隻動物的骨頭最後會縮成一團難以辨識的鈣化物，工作人員根本沒空在那裡幫你細分誰是誰。所謂的撒在園區，其實就是一種大規模的土壤改良。
這不是說業者在騙錢，他們也是開門做生意，提供了一種讓現代人能快速處理傷痛的標準化流程。只是當我們把「愛」這個字掛在嘴邊的時候，背後的數字往往冷酷得讓人受不了。三千塊的火化費，去掉一百塊瓦斯、兩百塊油錢、五百塊折舊，剩下的就是我們為了買到那一點點安心所支付的溢價。
如果你真的在乎那點殘餘的骨骼，那就去單獨火化。如果你預算有限選了集體火化，那也就別去糾結什麼尊嚴跟流程了。對那個火化爐來說，八百五十度的高溫之下，所有生命都只是一串熱值數據。我們付出的錢，最後都化成了煙，剩下的只有手機裡的照片，還有那個每個月看到帳單時會隱隱作痛的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