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自命不凡的伯爵大人們大概作夢也沒想到,他們花大錢養在豪華犬舍裡的靈緹和尋血獵犬,每天湊在一起可不只是在等著出發獵鹿。講到這個,我想起來去年在舊書攤翻到一本十七世紀的法國狩獵手冊,裡面記載的內容簡直荒謬到可愛,那時候的貴族覺得狗是有階級意識的,甚至認為獵犬在追蹤獵物的過程中,會在那種混亂的灌木叢裡開組長會議。對了你知道嗎,當時的人相信如果領頭的獵犬停下來不動,不是因為牠聞不到味道,而是牠正在跟後面的跟班們「交換情報」,討論剛才那隻公鹿到底往哪個水潭跑了。
這聽起來很像卡通情節,但這背後其實反映了當時人類對狗的一種集體焦慮。想像一下,在維多利亞時代之前,歐洲的森林可不像現在的公園,那是真的會迷路、會遇到狼、會讓人凍死的地方。人類唯一的導航系統就是那幾隻會喘氣、會流口水的毛孩子。當獵犬們在林子深處狂吠,而主人卻看不見牠們時,那種掌控權喪失的恐懼感,讓這些貴族老爺們腦補出了一套「狗狗議會制度」。他們覺得自家的狗壓力很大,大到需要透過集體商量來決定誰該去東邊包抄,誰該在西邊守候。雖然現在我們知道那只是複雜的費洛蒙信號和狼群本能的殘餘,但那種「我的狗比我還聰明」的敬畏心,倒是養活了一大票專門幫獵犬按摩、準備特殊食補的僕人。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這種對寵物智商的過度解讀,其實一直延續到現在。我們現在看著家裡的邊境牧羊犬盯著電視看,也會覺得牠是不是在自學微積分,但古人更瘋狂。中世紀的獵犬被賦予了極高的道德壓力,如果一隻獵犬在追蹤過程中「撒謊」——也就是亂吠帶錯路——那可是要被嚴厲處置的,甚至可能連累整個犬群一起受罰。想像一下那種場景,十幾隻狗垂著耳朵站在堡壘中庭,聽一個穿著緊身褲的男人大聲朗讀牠們的罪狀,指責牠們缺乏團隊合作精神。這就是我最著迷的地方,人類總是喜歡把自己的社會壓力丟給寵物扛。
說到這裡,你有沒有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為什麼我們從來沒聽說過古代有什麼「集思廣益」的貓?那是因為貓在歷史上從來不屑參與人類的戲碼。在古埃及,貓是神,神是不需要開會討論獵鼠計畫的;在中世紀,貓是巫婆的同夥,牠們只要負責在窗台露出詭異的微笑就行。但狗不一樣,狗從幾千年前就跟我們深度捆綁在一起。當人類為了擴張領地、為了炫耀財富而拼命狩獵時,狗就成了那個被迫加班的基層員工。牠們在森林裡那種看似「商量」的繞圈行為,其實更多時候是因為壓力爆表,正在確認同伴的方位以防走丟。
但我們人類就是愛浪漫化這一切。十六世紀有些英國獵人甚至深信,如果你把不同音頻的獵犬混在一起養,牠們在追捕時發出的吠叫聲會組成一段優美的赋格曲。這簡直是把獵犬當成一個會移動的管弦樂團!你可以想像那種畫面嗎?獵人們在後面追得半死,心裡卻在品味那隻叫「川流」的獵犬剛才是不是唱了一個高音 C。這種行為模式跟現代人給貓聽莫札特沒什麼兩樣,本質上都是一種自作多情的投射。
其實狗的壓力來源一直都沒變,就是「人類到底想要我幹嘛」。在古羅馬時期,有些軍犬被穿上帶刺的盔甲,送上戰場去衝鋒陷陣。那時候的人說這些軍犬具備戰術思維,懂得避開對方的長矛陣,這哪是戰術思維?這根本是求生本能好嗎!但歷史記載總喜歡把這寫得像是這群狗昨晚在軍營裡圍著營火研究過地圖一樣。這種對寵物的神話,某種程度上是為了緩解人類自己的無能感。因為我們跑不贏鹿,也聞不到三里外的兔子,所以我們必須相信這些夥伴擁有某種超越畜生的集體智慧。
講到這個,我想起維多利亞女王那隻叫 Dash 的查理王小獵犬。雖然牠不需要去森林裡集思廣益,但牠的職責是情緒勞動,每天要安撫那個未來要統治大英帝國的小女孩。女王在日記裡寫得好像 Dash 能聽懂她所有的政治煩惱。這種「寵物能理解人類複雜情感」的觀點,在五千年的歷史長河裡一直沒斷過。從古希臘亞里斯多德討論動物是否有靈魂,到現在我們在網路上討論貓是不是想統治世界,人類始終拒絕承認,寵物其實只是想在我們大腿上睡個覺,或是單純地想吃肉而已。
你說這種「集思廣益」的獵犬真的存在過嗎?如果從行為學來看,牠們可能只是在進行一種高頻率的壓力傳遞。當一隻狗感到焦慮,牠的叫聲會影響另一隻,接著整個群體會陷入一種集體亢奮或集體困惑。這在古代獵人眼裡變成了智力表現,在現代飼主眼裡則變成了「牠們在聊天」。你看,歷史就是一個巨大的循環,我們總是給動物套上各種奇奇怪怪的人設。
不過,這種誤解有時候也挺迷人的。如果沒有這些關於「狗狗議會」的胡言亂語,我們可能就不會留下那麼多精緻的古代犬舍設計圖,或者那些專門為獵犬寫的藥膳食譜。人類對寵物的愛,往往建立在這種美麗的誤會之上。我們把牠們想得太複雜,結果卻意外地對牠們越來越好。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鸚鵡能活七十年,因為牠們懂得在適當的時候說出一句像人話的東西,讓人類覺得「天啊,牠懂我」,然後心甘情願地供奉牠一輩子。
話說回來,如果你現在回家看到你家兩隻狗對著牆壁發呆,別懷疑,牠們可能真的在討論要怎麼瓦解你那個不讓牠們上沙發的禁令。雖然這聽起來很不科學,但回頭看看這五千年的歷史,人類哪一次對寵物的理解是完全科學的?我們就是一群喜歡跟毛茸茸的生物講心事、順便幫牠們編造英雄事蹟的瘋子罷了。那些在森林裡集思廣益的獵犬,跟現在那些在寵物溝通師面前「說話」的貓,其實都是同一個劇本。我們需要牠們懂我們,即使牠們只是在想下一餐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