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現在家裡那隻柴犬聽到窗外放個鞭炮就鑽進沙發底，那你真的很難想像，八十多年前有一群英國陸軍的「天堂搜救犬」，是背著特製的小型降落傘從一千英尺的高空往下跳的。這不是什麼好萊塢動作片的草稿，是真的。那時候有個叫「第13傘兵營」的部隊，裡面的搜救犬不只要學會聞炸藥，還要跟著士兵一起在飛機艙門口排隊。說真的，我光是想像那副畫面就覺得不可思議，那些狗竟然能在轟鳴的引擎聲跟冷風中保持冷靜。對了，你知道嗎？為了讓這些狗乖乖跳下去，士兵們甚至得在那之前好幾天就開始跟牠們玩「高度脫敏」的遊戲。說白了就是把牠們抱到架高的平台上，然後用肉塊誘惑牠們往下跳。
講到這我就想起我朋友家那隻連下樓梯都要猶豫三秒的柯基，如果讓牠去二戰，大概開機艙門的那一秒就先暈倒了。不過當時那些德國牧羊犬或邊境牧羊犬可沒這麼好命，牠們被挑選出來就是因為那種近乎偏執的服從性。最扯的是，有些軍犬在部隊裡的軍階甚至比普通的小兵還要高。這不是開玩笑，這是有戰略意義的，因為如果哪個不長眼的新兵敢對這些「長官犬」動手動腳或者虐待牠們，那是可以按軍法處置的。你能想像一個二等兵走在營區，還得向一隻正在啃骨頭的下士犬敬禮嗎？雖然實際上沒人真的會對狗敬禮，但在那種高壓的戰場環境下，這種階級制度反而給了這些動物一種莫名的保障。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們再拉回到跳傘這件事。當時的降落傘是特別設計的，不像人類那種一拉就開的大圓傘，狗用的降落傘必須能自動感應高度，或者由後方的士兵幫忙拉開。有些狗在跳了幾次之後，竟然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制約反應。據說有一隻叫布萊恩的牧羊犬，每次看到士兵在穿傘具，牠就會興奮地跑過去搖尾巴。這讓我覺得人類對物種的馴化史有時候真的帶點殘酷的浪漫，我們把狼從荒野帶回來，分牠們肉吃，結果幾千年後我們竟然教會牠們從飛機上跳下來去幫我們打仗。
對了，你知道嗎？這些軍犬在諾曼第登陸的前夕，是真的被空投到法國境內的。那時候場面亂成一團，很多狗跟士兵在空中就散開了。有一隻叫「羅比」的軍犬，落地後在敵軍陣地後方失蹤了整整兩天，結果士兵們在灌木叢裡發現牠時，牠竟然還乖乖守著降落傘包。這就是我最佩服狗的地方，牠們那種對任務的死心塌地，有時候真的讓人類自愧不如。但說穿了，牠們可能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法西斯主義，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解放歐洲，牠們只是覺得「主人叫我待在這裡，我就待在這裡」。這種單純的信任在戰爭的屠宰場裡，看起來特別諷刺。
說到這裡，我想起以前讀到的一份紀錄，裡面提到這些傘兵犬在飛機上其實也會焦慮。士兵們會準備一些特製的零食，在跳傘前一刻塞進牠們嘴裡。這行為跟我現在帶貓去動物醫院前要拿肉泥騙牠進籠子有什麼兩樣？只是規模大了一點，賭注變成了生死。而且你知道嗎，歷史上第一批發現貓鬍鬚有感知氣流功能的，竟然不是生物學家，而是那些在風洞實驗室裡觀察貓跟狗對抗風速反應的技術員。雖然這跟跳傘犬沒直接關係，但你可以發現，人類為了讓這些動物適應我們的「戰爭遊戲」，簡直把腦袋動到了極致。
不過，這種「寵物軍事化」的歷史其實很早就有脈絡可循。古羅馬人那時候更瘋，他們會給大型犬穿上帶刺的盔甲，讓牠們衝進敵人的陣營裡亂咬。相較之下，二戰時期的英國人至少還幫狗準備了降落傘，這大概算是某種進步吧？但我一直覺得，這種進步本質上還是人類的一種自私。我們給牠們軍階，給牠們勳章（那時候還有專門給動物的迪金勳章），其實是為了補償那種把非戰鬥生物推向死線的罪惡感。我認識一個專門研究軍犬歷史的老教授，他曾經跟我說過，那些拿了勳章回家的軍犬，晚年大多都有嚴重的精神創傷。牠們會對雷聲、對飛機聲產生極度的恐慌，這不就是典型的戰後創傷壓力症候群嗎？
講到這，我突然覺得我家那隻只會在地毯上翻滾、連蟑螂都抓不到的胖貓，其實過得挺幸福的。牠不需要去理解為什麼人類要發明機槍，也不需要去學怎麼在降落傘張開時保持四肢平衡。雖然我們現在討論這些故事時總愛帶著一種「天啊，那時候的狗好偉大」的口吻，但仔細想想，那種偉大是被迫的。如果給布萊恩或者羅比一個選擇，牠們肯定寧願在倫敦的後花園追球，而不是在一九四四年的法國夜空裡發抖。
我們這些當主人的，總是習慣把自己的價值觀套在牠們身上。我們覺得給牠一個「下士」的頭銜很酷，覺得牠跳傘很帥，但對狗來說，那可能只是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不過換個角度想，如果沒有這些軍犬，二戰的搜救效率可能會低到一個慘不忍睹的地步。很多困在廢墟裡的士兵，就是靠這些長官犬的鼻子才活下來的。這種「互害又互利」的關係，正是人類跟寵物糾纏五千年的縮影。我們依賴牠們的感官，卻又把牠們拖進我們製造的麻煩裡。
你看，從古埃及人把貓神化到送牠們進墓穴陪葬，到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給愛犬辦國喪等級的葬禮，我們對動物的愛總是帶著一種控制欲。二戰跳傘犬的故事只是把這種控制欲發揮到了極限。下一次當你在公園看到有人給狗狗穿那種迷彩服套裝時，別急著覺得可愛，你可以想想那些在諾曼第上空飄浮的牧羊犬。牠們到底是戰士，還是人類傲慢下的犧牲品？這問題大概永遠沒有標準答案，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的狗在那架飛機上，我大概會在那之前就先帶著牠逃兵。